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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假如期而至,穆祉丞提前一周就订好了回家的火车票。双脚重新踩上熟悉的站台地砖时,他还有些恍惚。明明才离开半年,却像隔了好几个春秋。刚挤出人群,就看见黄朔倚在出站口的柱子上,手里攥着杯冒热气的奶茶,冲他挥了挥手。
“怎么样,够仗义吧?”
穆祉丞笑着接过来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:“等我十分钟就叫仗义啊?你这仗义的标准也太低了吧。”
黄朔一把揽过他的肩膀,推着人往出口走:“哎呀,谁让咱两趟车就差十分钟!真要是隔三个小时,我照样在这儿等你。”
“佳鑫呢?”穆祉丞顺口问。
“他比咱们早三天就放了,早回家里待着了。”黄朔忽然停住脚,眼睛亮了亮,“好久没聚了,晚上一起吃饭?”
“好啊。”穆祉丞顿了顿,想起什么似的补充,“把你弟弟叫上吧?”
“浚铭儿?”黄朔挑眉,满是疑惑,“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?”
“总麻烦他怪不好意思的。”穆祉丞耸了耸肩,语气自然,“晚上我请客,正好叫上他一起。”
“行,那我一会儿给他发消息。”
推开家门时,屋里果然还是空无一人。沙发扶手上、茶几玻璃面,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,连窗外的阳光透进来,都显得灰蒙蒙的。穆祉丞指尖蹭过灰层,轻轻叹了口气,挽起袖子擦了半个多小时,才简单收拾了几件出门的衣服。
晚上六点,包厢里的穆祉丞正和邓佳鑫聊着学校的事,就听见门口传来打闹声。黄朔拉着个男孩姗姗来迟,还不忘抱怨。
“不好意思来晚了!都怪浚铭儿磨磨蹭蹭!”
“黄朔!你怎么让我背锅啊!”陈浚铭挣开他的手,举着双手冲屋里的人投降,声音脆生生的,“哥哥们,真不是我慢!是他非要挑件新外套,在镜子前转了老半天!”
穆祉丞这才见到陈浚铭。圆眼睛亮闪闪的,笑起来嘴角还有个浅浅的梨涡,是一眼就讨喜的甜系模样。和王橹杰截然不同,浑身都透着活泼。黄朔赶紧捂住他的嘴,把人按在旁边椅子上,笑着打趣:“快吃浚铭儿,堵上你的嘴。”
还没上菜,陈浚铭只能一个接一个地吃着果盘里的水果。似乎是注意到穆祉丞的目光,陈浚铭不好意思地递过去一个枣子:“祉丞哥,你也吃啊。”
穆祉丞指尖顿了顿,接过枣子的动作轻得很:“你认识我?”
陈浚铭卡了两秒,又立刻笑开,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:“对啊,我看过你的朋友圈的。祉丞哥长得那么好看,我当然记得了!”
“喔,是吗。”穆祉丞咬了口枣子,没再说话。
刚放假,大家似乎都很兴奋。除了陈浚铭还没成年,不能喝酒以外,穆祉丞、黄朔和邓佳鑫都多少碰了酒。黄朔显然对自己的酒量没数,脸颊泛着红,酒杯举得稳稳的,话却比平时密了两倍,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倒。
穆祉丞看得无奈,伸手按住他的酒杯:“朔哥,你要不别喝了,等会儿你要让小孩儿抗你回去吗?”
“这不是还有你吗?你送我回去不就好了。”
穆祉丞扶额,邓佳鑫则在一旁煽风点火:“没关系啊,让他喝,他就爱喝。”
陈浚铭突然开口:“光喝酒好没意思,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?”
“你又不能喝酒,玩什么?”黄朔眯着眼看他。
“我喝苦瓜汁!”陈浚铭举着手里的玻璃瓶晃了晃,里面的绿色液体跟着荡,“就玩‘我有你没有’,怎么样?”
黄朔一听见“玩游戏”,瞬间来了精神,连酒都忘了碰,举着双手赞成:“我可以!我肯定赢!”
“朔哥,你都快坐不稳了……”穆祉丞悠悠补了句。
邓佳鑫忽然开口:“我也玩。”
穆祉丞看了看两人,最终也点了头:“行,那我陪你们玩。”
“那我先开始了哦!”陈浚铭环视一周,举起五根手指,“我目前没有喜欢的人,有的人得折一根手指。”
穆祉丞指尖顿了顿,沉默两秒才轻轻弯下一根食指。
陈浚铭眼睛一下子瞪圆了,凑过去一点:“祉丞哥,你、你这是有喜欢的人了?”
“不然呢?”穆祉丞抬眼看他,语气没什么起伏,却让陈浚铭乖乖坐了回去。
可下一秒,黄朔和邓佳鑫也先后折了手指。包厢里瞬间静了半秒,陈浚铭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穆祉丞点了点胳膊:“我们都有,就你没有,该你折了。”
“好吧!”陈浚铭幽怨地弯下一根手指,剩下三人则笑着把手指复原。
轮到黄朔,他拍了下桌子,酒气更重了些:“你们这都太小儿科了!看我的!”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带着酒气却格外清晰,“我喜欢的人,就在现场。”
陈浚铭刚折完手指,听到这句话大脑突然有些爆炸。等一下,就在现场?不可能是自己,那只能是邓佳鑫和穆祉丞其中一个。他的眼神在邓佳鑫和穆祉丞身上来回打转,一股不妙的直觉窜上心头。
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。
怪不得,怪不得!怪不得以前自己说要去姑夫的电影院混个前台当,他神秘兮兮地说被内定了。怪不得那天突然找上自己,甚至大出血请自己吃了半个月的自助,就为了去帮穆祉丞获取情报。
天呐。他僵硬地低下头,也顾不上看游戏结果,在对话框敲下“危,速归”三个大字,并附上定位。
陈浚铭不记得游戏是怎么结束的,看着吃完饭后倒在穆祉丞身上的黄朔,有些尴尬。
“祉丞哥,真要你送我哥回家啊?”陈浚铭凑过去,“要不还是我来?我力气挺大的!”
“你才多大点,扛得动他?”穆祉丞笑着摇头,手臂稳稳托住黄朔的腰,把人半边重量架到自己肩上,“我叫了车,等会儿先送你们到楼下,我再走。”
这时,邓佳鑫打的车到了。他拉开车门回头,视线停留在黄朔身上,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,但最终只是笑笑:“恩仔,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。”
穆祉丞点头应下,看着那辆车尾灯消失在路口,才转头看向还在原地打转的陈浚铭:“你怎么了,苦瓜过敏?”
陈浚铭脚还在原地碾着地砖,手心都冒了汗:“没有没有。”
他此刻好想哭,早知道就不贪这口饭了。刚想再说点什么,远处的出租车已经亮着灯过来了。
穆祉丞扶着黄朔刚要弯腰上车,车门却咔嗒一声先被拉开,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下来。王橹杰没说话,只伸手一把拽过黄朔,力道没轻没重,直接把人塞进后座。陈浚铭见状,嗖地窜进车里,又砰地关上车门,只露个脑袋喊:“祉丞哥再见!我肯定照顾好我哥!”
不等穆祉丞回应,王橹杰已经攥住了他的手腕,强硬地把人往旁边的小巷里拽。夜色朦胧,巷子里沉在一片阴影里,只有两人交叠的脚步声,与呼吸声。
月色漫进巷子时,细雪正簌簌往下落。像谁撒了把揉碎的云絮,雪粒子细细沾在睫毛上,化成水,凉丝丝地渗进眼尾。穿堂风卷着碎雪沫子,扑在脸上又凉又痛。
王橹杰攥着穆祉丞手腕的力道松了些,却没完全放开,指腹抵着他腕骨上的薄筋,像在确认这人是真的站在自己面前。他盯着穆祉丞的眼睛,咬着后槽牙:“哥哥还真是和以前一样迟钝啊?我喜欢你,你看不出来。黄朔喜欢你,你也看不出来吗?”
穆祉丞没立刻接话,只是沉默地打量他。这是自两年前那场撕破脸的争吵后,两人第一次正经对视。王橹杰比从前高了不少,自己甚至只能平视他的肩膀。头发比以前短了些,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,下颌线比记忆里更锋利,连带着眼神里的冷意,都好像比从前重了些。
见他不说话,王橹杰心里的焦躁又冒了上来:“怎么不说话?还是你也像之前一样,早就知道了,但还是爱装傻?”他往前凑了半步,语气似乎都带着点苦涩,“你抗拒我,为什么不抗拒他?我和他到底有什么区别?”
这句话像根细刺,轻轻扎在穆祉丞心上。两年来积压的所有情绪,在此刻突然决堤。他很想抓住王橹杰的衣领,质问他你不是喜欢我吗,怎么忍心消失得这么彻底。但直到此刻看着王橹杰泛红的眼尾,到嘴边的所有委屈与不甘突然变了样,最终只轻轻吐出一句: “你瘦了。”
王橹杰愣住,嗤笑一声:“穆祉丞,你还是你,一直都没变。”
就像穆祉丞不懂王橹杰那句“你真的想好了吗”藏着的是挽留与乞求,王橹杰也不懂穆祉丞这句“你瘦了”藏着的其实是服软,是心疼,是爱。
“但你变了,王橹杰。你变得狠心又绝情,不给我任何能够联系上你的机会。”
“联系上我干什么?让我继续听你那些所谓的大道理,继续用兄弟来绑架和刺痛我吗?”王橹杰像是被戳中了痛处,连眼眶都在泛红,声音不自觉也开始颤抖:“你说你很痛苦,所以我放手了。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?怎么到头来,我反而成了罪人?”
“我想要的是时间,时间来解决我们无法解决的问题。”
王橹杰却忽然苦涩地笑了:“可你想解决的不是问题,是我。”
穆祉丞的喉结滚了滚,所有酝酿好的台词都堵在喉咙里,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得像叹息的话:“……你想听一个解释,还是想要一个答案。”
“解释。”
穆祉丞先错开了眼神,像是在整理混乱的心绪:“和你分开以后,我每天都过得很忙碌。我几乎从来不会想起你,似乎很痛快地把你从我的人生里抹去了。”
听到这儿,王橹杰自嘲地勾了勾嘴角。
“但很快我发现,其实不是这样的。我无法真正意义上把你从我的生命里剥离,我们人生的轨迹重叠得太多太多。”穆祉丞叹了口气,声音慢慢软下来,“在学校里遇到和你长得很像的人,我会无意识地恍惚。吃饭时看到青椒,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你不喜欢吃。”
“你几乎无孔不入地渗透了我的生活,这种被入侵的不适让我时常感到烦躁。但后来,这种烦躁竟然渐渐变成了想念。”
“我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说了伤人的话,后悔自己一意孤行让我们断联,于是我开始尝试补救。我有试图联系你,可我发现你几乎堵死了我所有的路,徒留我一个人在原地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点委屈,“可怎么办呢?这明明是当初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王橹杰彻底愣住了,瞳孔微微缩着,喉结无意识地滚了一下,刚才的冷硬瞬间碎了大半。
“你知道吗?我十六岁那年许的愿,老天一个都没有帮我实现。”穆祉丞往前挪了半步,靴底碾过巷口的碎雪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他抬眼时,睫毛上沾着几点雪沫,在路灯下泛着微光:“所以我再也不贪心了,刚刚过完的二十岁生日,我只许了一个愿望——希望把你送回我身边。”
王橹杰下意识地开口,带着点不敢信的茫然:“可是你明明说过,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“是啊,说出来就不会被上天实现了。”穆祉丞看着他眼底的松动,又往前凑了凑,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。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轻声说:“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实现。”
话音落时,他轻轻踮起脚,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王橹杰的下颌,见他没躲开,才慢慢凑过去,亲吻在他嘴下那颗浅浅的痣上。
王橹杰的睫毛还沾着未融的雪沫,被吻过的地方微微发颤。他望着穆祉丞近在咫尺的眼睛,喉结先滚了滚,声音里还带着些酥麻:“那答案呢?”
穆祉丞没答话,指节轻轻勾住他左手腕。王橹杰的掌心被带着往他的颈侧贴去,皮肤感受到那些凹凸的疤痕,是旧伤结痂后反复摩挲留下的粗粝。长出的新肉泛着淡粉的新生色,混着陈旧的白色,斑驳陆离。
“我喜欢的人,一直是你。”
这句话撞进王橹杰耳里时,掌心还贴在穆祉丞的颈侧,能清晰感知到动脉跳动的节奏,比记忆里更强劲,像擂鼓般撞着他的掌纹。和他胸腔里狂跳的声音,竟重叠成了同一拍。
这是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测谎仪。
王橹杰忽然笑了,反手扣住穆祉丞的腰。
下一秒,低头吻住了穆祉丞的唇。他能尝到穆祉丞唇上残留的气息,能触到对方呼吸扫过自己脸颊,更能清晰感知到两人交叠的心跳。
雪粒子还沾在睫毛上,融化的雪水顺着脸颊滑进唇缝,稀释了两人唇齿间吞咽着眼泪的苦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