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想雨帖》,魏晋名士嵇康传世书作,书写内容为:“想雨定歇,下山不?知弟去不?故令报歸,旨委悉论也。嵇康白。”故后世名之曰《想雨帖》。
一、关于《想雨帖》
《想雨帖》,以刻入北宋大观三年(1109年)汝州太守王寀所刻《汝帖》传世,标为“魏嵇中散康”书。今见于宋拓《汝帖》十二卷全辑,上海博物馆藏。该帖为行草书,五行二十三字,是一幅日常书札。自唐人张彦远《法书要录》言李怀琳好为伪迹时,言及“七贤书”与“嵇康《绝交书》”,后世常以之为其人所伪。而宋人收刻入帖,说明是认同嵇康之作的。而且从稍早于张彦远的书法大家张怀瓘的记载看,其时嵇康的书法作品尚行于世。于此,正如唐太宗李世民倡导临摹魏晋古帖,或许此帖应当是李怀琳们对于嵇康书迹的临摹之作。
该帖用笔清劲硬朗,笔力坚劲清润,饱含着书者极强的精神面貌,展现出极佳的艺术天赋与功力素养。行笔纵横驰骋,毫无拘谨约束,如壮士跃马,若侠客挥剑,雄鹰掠空,蛟龙出水。结体亦不拘一格,大小、斜正、宽窄与行草变化运用,特别是正、倒三角等,使得作品在寥寥数字中却是变化多端,精彩纷呈,生动自然。总之,这是一幅极具艺术个性与艺术特色的佳作。
二、关于嵇康书法
嵇康(224—263年),字叔夜,谯国铚县(今安徽濉溪)人,三国时期曹魏名士、思想家、音乐家、文学家、书法家。拜官郎中,授中散大夫,世称“嵇中散”。
嵇康善书,尤精于草书。唐人张怀瓘《书断》评其草书为妙品,而其《书议》选历代书妙者十九人,称:“千百年间得其妙者,不越此数十人”,其中列嵇康草书第二,仅次于张芝,可见其在中国书学史上的地位与影响。《书断》载评:“嵇康,字叔夜,谯国铚人,官至中散大夫。奇才不群,身长七尺八寸,而土木形骸,不自藻饰,未尝见其疾声朱颜。人以为龙章凤姿,天质自然,恬静寡欲,学不师受,博览该通,以为君子无私,心不惜乎是非,而行不违乎道。叔夜善书,妙于草制,观其体势,得之自然,意不在乎笔墨。若高逸之士,虽在布衣,有傲然之色。故知临不测之水,使人神清;登万仞之岩,自然意远。钟会谮康,就刑,年四十四,太学生三千人请为师,不许。”窦臮《述书赋》云:“叔夜才高,心在幽坟。允文允武,令望令闻。精光照人,气格凌云。力举巨石,芳逾众芬。”南宋陈思《书小史》袭述了《书断》之论评。明人陶宗仪《书史会要》曰:“嵇康,字叔夜,谯国铚人,在魏官至中散大夫,入朝不仕。美风仪,文辞壮丽,好言庄老。工草书,评康书者谓:如抱琴半醉,酣歌高眠;又若众鸟时集,群乌乍散。”
对于其传世之作,张怀瓘《书议》载:“嵇叔夜身长七尺六寸,美音声,伟容色,虽土木形体,而龙章凤姿,天质自然。加以孝友温恭,吾慕其为人。常有其草写《绝交书》一纸,非常宝惜,有人与吾两纸王右军书不易。近于李造处见全书,了然知公平生志气,若与面焉。”可见其作品之高、流传之远,此正是世云唐代书家李怀琳摹仿其作品的原因。
三、疏语
嵇叔夜,一位历史上少有的全能型人文思想艺术大师,他不但是书法家,亦是音乐家、文学家、画家、养生学家,更是鼎鼎有名的思想家,每一道光环都熠熠生辉,朗月千秋。
其一,风神清逸。叔夜早孤,自幼聪颖,有奇才,远迈不群。身材魁伟,风姿特秀,优雅出众。常土木形骸,不自藻饰,人却以为龙章凤姿,天质自然。见者叹曰:“萧萧肃肃,爽朗清举。”或云:“肃肃如松下风,高而徐引。”其尝采药游山泽,会其得意,忽焉忘反,时有樵苏者遇之,咸谓为神。山涛云:“嵇叔夜之为人也,岩岩若孤松之独立;其醉也,傀俄若玉山之将崩。”
其二,志趣清高。他恬静寡欲,含垢匿瑕,宽简有大量。学不师受,博览无不该通,广习诸艺,尤为喜爱老庄学说。其撰上古以来高士为之传赞,欲友其人于千载也。司马氏掌权后,隐居不仕,拒绝出山。弹琴咏诗,自足于怀。他认为君子无私,“以无措为主,以通物为美”。其论曰:“夫称君子者,心不措乎是非,而行不违乎道者也。”是以其胸怀所寄,以高契难期,每思郢质。所与神交者惟陈留阮籍、河内山涛,豫其流者河内向秀、沛国刘伶、籍兄子咸、琅邪王戎,遂为竹林之游,世所谓“竹林七贤”。是以钟会言于司马昭曰:“嵇康,卧龙也,不可起。公无忧天下,顾以康为虑耳。”
其三,思想清玄。嵇叔夜善谈理,又能属文,其高情远趣,率然玄远。其放情肆志,喜好庄玄,与阮籍等人共倡玄学新风,主张“越名教而任自然”、“审贵贱而通物情”,名列“竹林名士”,成为“竹林七贤”的精神领袖。他主张人类是自然的一部分,理应顺其自然,要善于禀受天地之气。其云:“元气陶铄,众生禀焉,赋受有多少,故才性有昏明。”他认为,心要自然,注重静心养气。其言:“夫气静神虚者,心不存于矜尚;体亮心达者,情不系于所欲。矜尚不存乎心,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;情不系于所欲,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。物情顺通,故大道无违;越名任心,故是非无措也。”其思想理论对后世影响深远。
其四,生活清颐。嵇叔夜常修养生服食之事,主张“任自然”的生活方式。以为神仙禀之自然,非积学所得,至于导养得理,则安期、彭祖之伦可及,乃著《养生论》。这是中国养生学史上第一篇较全面、较系统的养生专论,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,诸如陶弘景、孙思邈等养生大家都受其思想启发。其他认为导养得理可得寿,认为“精神之于形骸,犹国之有君也”,要注重形神兼养,重在养神,此乃养生之本;要防微杜渐,提早预防,重一功元益,慎一过之害。只要坚持不懈,就可以“与羡门比寿,与王乔争年”。其颐养循道,身体力行,王戎言“与康居二十年,未尝见其喜愠之色”。其以理养生,但却“营内而忘外”,最终受人以口实而身陷。是有王烈之言:“叔夜志趣非常而辄不遇,命也!”
其五,诗文清峻。其工诗善文,有《嵇康集》传世。作品风格清峻,反映出时代思想,并且给后世思想界、文学界带来许多启发。钟嵘《诗品》评其诗为“峻切”,刘勰《文心雕龙》评之“嵇志清峻”,“叔夜俊侠,故兴高而采烈。”突出了其诗风与其人格性情之间的密切关系。其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言己“刚肠疾恶,轻肆直言,遇事便发”,诗如其人,概莫能外。何焯《文选评》认为:“四言不为《风》《雅》所羁,直写胸中语,此叔夜高于潘、陆也。”他的四言诗是继曹操之后的又一巅峰之作。其诗曰:“采薇山阿,散发岩岫。永啸常吟,颐性养寿。”
其六,书画清迈。叔夜书画艺术清迈超群,“抱琴半醉,酣歌高眠”,“众鸟时集,群乌乍散”。唐人张彦远《历代名画记》言其亦善丹青:“能属词,善鼓琴,工书画,美风仪。”其时尚有作品《巢由洗耳图》《狮子击象图》传世。说明在唐代,其书画作品还有不少,其书画影响力还是很盛,只是随着其作品的佚失。
其七,琴音清和。嵇叔夜通晓音律,尤爱弹琴,著有音乐理论著作《琴赋》《声无哀乐论》等。其主张声音的本质是“和”,合于天地是音乐的最高境界,认为喜怒哀乐从本质上讲并不是音乐的感情而是人的情感。其作有《风入松》《孤馆遇神》《长清》《短清》《长侧》《短侧》等琴曲,其中后四首被称作“嵇氏四弄”,与蔡邕之“蔡氏五弄”合称“九弄”,隋朝曾将弹奏“九弄”列入取仕科目。他是古琴的化身,古琴亦以其以为远。嵇叔夜自愿为朋友出庭作证而致杀身之祸,将刑于东市,三千太学生为其请愿,弗许。临刑前,叔夜顾视日影,从容索琴而抚曲一首,曰:“昔袁孝尼尝从吾学《广陵散》,吾每靳固之,《广陵散》于今绝矣!”海内之士,莫不痛之。孙登尝曰:“君性烈而才隽,其能免乎!”验之矣。王夫之云:“孔融死而士气灰,嵇康死而清议绝。”
嵇叔夜,有着太多的人生光环,千百年来在交映着、灿烂着。或以为其书名为诗名所盖,诗名为琴名所盖,琴名为人所盖,这不妨是一种勾勒。而最为世人所充满念想的一定是那“挥一挥衣袖,不带走一片云彩”的风神,这闪现于清晰与模糊之间的身影,充满了无尽的人生况味,带给世人更是士人以千秋品味。生命常是一种放手,每于放手中成全,“以无措为主,以通物为美”,这就是嵇叔夜的生命至境。一如这《想雨帖》,飘逸有自在,是非任自然。谨记!
辛丑八月下弦玄蜦记于疏云庐
